第110章 忘带弓矢

贺拔胜于众军中认出高欢，执槊与十三骑追逐，驰奔数里，槊刃已触高欢之身。贺拔胜呼道：“贺六浑，贺拔破胡必杀汝！”高欢魂魄俱丧，刘洪徽从旁射贺拔胜，中其二骑。武卫将军段韶射贺拔胜马死，高欢遂逃逸。贺拔胜叹道：“今日未携弓矢，天意也！”

——第一百一十回题引

诗云：血海深仇何人知？弟被刀杀兄饿死；眼看仇人十步遥，神射却叹忘弓矢！闲言道罢，书接前文。且说这一场激战非同小可！西魏军两路伏兵尽起，宇文泰率二千军复又杀回，三面夹击，东魏军直逞伸头挨宰之势，毫无还手之力。从早至晚，河滩上人头滚滚，尸体横塞河道，东魏军马直被临阵斩首六千，阵前倒戈投降者二万余人。西魏军皆忘其饥渴，可谓废寝忘食，直追至河上，再次大破东魏后军。前后两次混战，共俘虏东魏军七万余人，缴获铠仗十八万件，二十万主力精锐，一战损折过半。高欢连夜跨乘骆驼，逃往黄河西岸。

且说当时东魏全军溃败，诸将纷纷随高欢渡河逃跑惟恐不及，惟有彭乐因为酒醉，丝毫不知惧怕，反引本部军直杀入敌阵深处，呼喝酣战不退。西魏大将宇文护率部来迎，将彭乐部围裹在内，布阵十重。彭乐部将见已入死地，乃拼力作战，一时不分胜负。当时彭乐乘醉深入，虽然心内不惧，但手脚却不似清醒之时灵便，几番冲杀下来，便被敌刃刺得肝肚俱出，身受重伤。彭乐大叫一声，以手将流出肚肠重新纳入腹内，扯断身上战袍裹住勒紧，复入阵而战。宇文护兵众无不大骇，不敢撄其锋芒，纷纷后退，自相践踏，枕籍死者无数。彭乐酒醒，忍不得剧痛，只得杀出重围而逃。此时西魏骠骑大将军于谨率六军皆至，李弼复率铁骑横击，东军不及渡河者皆弃兵投降。太师贺拔胜亦从斜刺里杀出，一直追到黄河边，见走了仇人高欢，不由顿足嗟叹不已。杀至申末酉初，夕阳如血，沙苑战斗结束。宇文泰令自战俘中挑选精壮二万人，其余五万人皆令释放，令将士每人在战场上植柳树一株，以记战功。经此一战，宇文泰晋升为柱国大将军，于是设宴昆明池，为诸将贺功。酒酣耳热，宇文泰见有两只凫鸟游在池中，便将身后雕弓摘下，复伸手抽箭，递给贺拔胜道：“知公神射，三百步中敌。说与众将，恐其不信，即请试演射技，以娱诸公。”贺拔胜初到关中时，自谓年资高过宇文泰，从不行大礼，此时见其大度，闻言起身接弓发箭，一矢射中两鸟。诸将大惊，无不高声喝赞。贺拔胜欲与宇文泰尽释前嫌，乃还弓叩拜道：“在下凭此末技，倘奉公命讨伐叛逆，愿皆能得中。”宇文泰大喜，自此二人再无芥蒂。贺拔胜与李弼乃乘胜攻略河东，平定汾、绛二州。其后宇文泰在河桥击败东魏军时，贺拔胜竟肯为收编降卒琐事；再后玉璧之战，贺拔胜出任前军大都督，随宇文泰追击高欢直到汾北。此乃后话，于此表过不提。

且说沙苑大战正酣之时，东魏虎将高敖曹引兵三万至于河南，正欲攻打弘农，以为大军侧应。高欢败归，急使人前往弘农，告以退兵，休得孤军深入。高敖曹忽然闻听主力败报，不由顿足捶胸，恨之不及，只得从弘农撤围，退保洛阳。西魏宇文泰经此一胜，彻底扭转东强西弱之势，就此兵精粮足，军威大振。由是奏请文帝改元元象，从此便有一统江北之志。元象元年，东魏大将侯景与高敖曹再次出兵征伐西魏，夺回洛阳金墉城，烧毁洛阳大量民居官寺。宇文泰此时正带兵随魏文帝元宝炬回洛阳邙山，祭扫北魏先帝陵庙，闻讯后立即率军驰援。高敖曹闻说宇文泰亲来，因思前番两次大败，自己都不曾与西魏对垒，便大叫一声，要亲为先锋，出城迎敌。侯景力劝，请其镇守金墉，自分兵出城列阵，迎敌西魏。宇文泰怀忿而来，趁敌军阵未整击之，临阵斩杀敌将莫多娄贷文。侯景突围而出，北据河桥、南依邙山，摆下大阵，再与宇文泰大军交战。两军对圆，在旷野中交相攻击，难分胜负。正在混战之中，不料宇文泰战马忽中流矢惊逸，将主人甩在地上。侯景在乱军中看得清楚，急挺矛亲引军来擒，西魏军上将李穆手疾眼快，抢入阵中将宇文泰救出，往回便退。由是西魏三军骚乱，败象已呈。未料正在危急之时，又是于谨率后军赶至夹击，侯景军复又大败。

当时高敖曹身为左翼主将，不甘心就此败退，兼又心气高傲，遂跨马出城临阵，逆势而上，深入西军阵中垓心。西魏军将上前，但无人能当其三合者，每每高敖曹一声大喝，便有一将落马，如声随响。于谨看出其中关窍，乃命十余名马上偏将与其游战，同时却调西魏军精锐军队围攻高敖曹身后部从，以众欺寡，包围蚕食。未到一个时辰，高敖曹回身看时，见自己所带人马已经全军尽没，再无一人跟随。高敖曹这才惊慌，急单骑杀出，跑往河阳南城。西魏诸将惧其武勇如神，不敢紧逼，只在后面呐喊跟随。高敖曹奔到河阳城下之时，已是饥肠辘辘，坐下马身如水洗，至吊桥前倒地脱力而死，将主人摔落地下。高敖曹跳起，望着这匹百战宝驹，不由落下几滴伤心之泪。因知道追兵在后，不容耽误，便上前叫城，报出自己名号。恰巧南城守将却是高欢从侄高永乐，素与高敖曹颇有过结，闻报说是仇人到此，便令关闭城门，自作充耳不闻，不让高敖曹进城。高敖曹此时又渴又饿，双腿发软，又失了坐骑，如何逃走？当时万般无奈，遂摘下顶上金盔，挂于吊桥柱端，向城上叫道：“尔守门军听者！此盔乃是赤金打造，重十斤，镶宝雕玉，价值千金。若开门放我进去，便以此盔相赠，绝不食言！”门军虽然眼热，但不得主将命令，哪个敢与他开城？皆不答言。

高敖曹大怒，于是抽出肋下紫金宝刀，奋力跃过护城深壕，前去砍斫城门。那城门乃是硬木包铁，何等坚厚？只斫得数下，只听铮地一声响亮，刀头落地，只剩嵌金刀柄握在手中。此时便闻后面马蹄声大作，高敖曹回身看时，见尘头大起，已见敌军旗帜飘荡而至。大英雄到此时无可奈何，穷途末路，只得纵身一跃，躲于吊桥之下。顷刻之间，西魏大队追兵赶到，前锋已至城壕边沿。西魏军领队牙将看到桥边宝马死尸，知道高敖曹必然至此，于是向城头高声叫道：“速速交出高敖曹，饶你全城军民性命。如若不然，打破城池，鸡犬不留！”城上守军皆不答，但因城中兵少，无不惊惧异常，便生动摇之心。牙将大怒，刚欲挥令攻城，身侧有一军卒眼利，忽指吊桥木柱叫道：“将军请看！兀那熠熠放光者，可不是高敖曹所戴金盔？既金盔在此，则吊桥从未放落，其必在城外。”牙将此时也已看到金盔，深以为然，再运足目力看去，见桥下有金带飘出，知是高敖曹发髻飘带，便哈哈大笑，即命对准飘带放箭。高敖曹便有通天本领，此时在桥下动转不得，也无可施展。可叹！片刻之间高敖曹身上中箭无数，惨死在河阳南城之外。西魏牙将命令止射，遣军士下桥，斩下高敖曹头颅，并持金盔以归。也不攻城，遂令收兵还师。丞相宇文泰大喜，赏此牙将及其部从绢帛万段。

按下高敖曹已死，话说此次河桥、邙山大战，东西两魏参战者不下十五万人，军阵布排极大，首尾悬远，广深数十里。从早到晚交战数十合，气雾四塞，形势万变，团团相杀，谁也不能预知胜负。西魏独孤信、赵贵等将与敌交战不利，混乱中又不知丞相宇文泰及天子元宝炬消息，于是皆弃军先归。其余将领见状，也只能一起逃走。宇文泰落马伤足，本来是在别营养伤，知此情形之后，也只得下令烧营遁走。因为战场纷乱如粥，亦难以传令各部主将，只得各顾各身，全凭单独为战。东魏军众烧营，王思政正在帐中处理文书，被烧出营来，方知大军已败，便急从兵器架上抽出一根长矛，上马而走，侍卫五十人紧紧跟随。东军围裹上来，见王思政带有如许多卫兵，猜是一个大官，遂一齐呐喊上前，各欲抢功。

王思政虽为文官，此时亦激发出万丈豪气，百倍雄心，手持长予左右连刺，不论甚么招式章法，竟也击倒数人。由于深陷敌阵，从者侍卫为保护本官，皆力战而死，尸体重叠，横于王思政身前，竟无一人退却逃跑。王思政终因遭受重创昏绝，倒在军士丛中，状若死尸。此时由于天黑，敌军忙于收兵，又不知王思政身份，故未割其首级，万幸得免。次日天明，下属在尸堆中找到王思政，扶其上马回营。平东将军蔡佑下马步战，左右劝其乘马逃跑，蔡佑乃大怒道：“宇文行台爱我如子，岂能怕死先逃！”带领十数士兵齐声大呼，进击东魏军阵，杀伤甚众。东魏兵包围十余重，蔡佑弯弓持满，四面转指箭锋。东魏兵选厚甲长刀者直冲蔡佑，距三十步之远，左右劝蔡佑发箭。蔡佑说道：“我等性命在此一箭，岂能虚发！”敌将冲到十步，遂一箭穿喉射杀。东魏兵大骇，四散逃开，蔡佑等借机冲出重围。

列位看官！河桥一战，虽然西魏最终战败，但高欢痛失大将高敖曹，亦是自觉得不偿失。高敖曹死讯传来之时，高欢如丧肝胆，大哭不已，命将高永乐叫来，重打二百军棍，死而复苏，血肉横飞。乃追赠高敖曹为太师、大司马、太尉，都督五州军事。来年二月，复命大都督侯景引十万部众练兵于虎牢，欲将收复河南诸州。西魏梁迥、韦孝宽、赵继宗等将皆恐寡不敌众，并皆弃城西归长安，奏明丞相宇文泰，复引大军前来。侯景攻襄城数旬未下，闻西魏救兵将至，集诸将议事，部将行洛州事卢勇请率百骑前往哨探，侯景从之。卢勇引百骑哨至大隗山，遭遇西魏前来收复河南大军前锋，足有三千余众。当时天色已暮，雾锁山峦，前面影影绰绰，只闻人语马嘶，观之不切。卢勇见已无法逃脱，便索性动员部众，谋求冒险一战。计议已定，卢勇遂命多置幡旗于树顶，将部众分为十队，每十人一队，鸣角直向前冲，突入敌军阵中。这下孤注一掷，竟打了个对方措手不及，战果极丰：一阵冲杀过后，生擒西魏仪同三司程华，斩仪同三司王征蛮，枭首百余级而回。西魏兵不知对方有多少军马前来，不敢穷追，只能任其自去。于是卢勇一战成名，侯景作为主帅亦名声大振，汾、颍、豫、广四州复归入东魏版图。广州者，乃是南阳襄城当时之谓，并非今之广东广州也。

西元五四零年，庚申。南梁大同六年，东魏兴和二年，西魏大统六年。是年鼠疫开始在东罗马帝国属地埃及爆发，迅速传播到首都君士坦丁堡及周围地区，称为查士丁尼瘟疫。查士丁尼瘟疫流行持续五六十年，死亡总数近一亿人，占欧洲当时总人口四分之一。库斯鲁一世率大军从首都泰西封出发，对拜占庭幼发拉底防线发动突然袭击，先后攻下希拉波利斯、卡尔基斯，直捣叙利亚首都安条克。贝利萨留攻陷东哥特都城拉文纳，俘东哥特王维蒂吉斯。查士丁尼皇帝占领东哥特王国首都拉文纳，并以此为东罗马帝国西部中心，圣维他尔遂成查士丁尼皇家教堂。次年辛酉，隋开国帝杨坚及元勋高颎、北齐名将兰陵王高长恭、药王孙思邈同于此年出生，可谓群星荟萃，众宿临凡。高车国此年被柔然灭亡，从此退出历史舞台。高车族首领阿伏至罗于西元四八七年称侯罗訇勒建国，控制西域门户高昌、焉耆、鄯善，势力东北至色楞格河，北达阿尔泰山，西接乌孙悦般，东与北魏相邻，疆域辽阔。至此为柔然所灭，国祚五十四年，共历七主。此年越南人李贲起事称帝，赶走南梁督护，又击退林邑王国进攻。百济遣使至建康，梁武帝派工匠、画师前往，并派医师赴朝鲜半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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